在近代昆曲界中，著名表演艺术家韩世昌先生以精湛的艺术独创一派，博得了“昆曲大王”的美誉，在大江南北，以及当年东渡日本演出都展现了昆曲艺术的夺目光彩和他超凡的艺术才能。
我曾于1940年在著名剧作家景孤血先生介绍下，有缘得识了韩先生，学到他有代表性的昆曲剧目《孽海记》、《思凡》、《铁冠图》、《刺虎》等。
韩世昌先生的艺术特点，我认为有三大方面：
一、脚底扎实的功夫。在戏曲表演中，脚下功夫深浅至关重要。从演员一出场，观众首先注意脚底功夫如何。韩先生的脚步、搓步、云步、下山步都走得稳，功夫深，圆场步跑得潇洒、飘逸。韩先生曾特别强调动作的衔接、过渡均与脚下有关，脚底功夫深，联带动作就做得美，做得连贯。在韩先生所演过的剧目中都鲜明地表现了这一大特点，使人赞叹不已。
二、腰肢灵活地转动。为表现古代女子婀娜多姿的体态，韩先生以深厚的基本功练出柔软的腰肢，带动肩的灵活，再加上肘、腕的转动，带动全身，表演出优美的身段动作。如韩先生所演《春香闹学》中贴旦春香时，就塑造出了一个天真、活泼、可爱的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的形象，令人折服。
三、眼神自如地运用。韩先生在眼神的运用上更是顾盼自如、神采流光，他通过高难的眼神运用技巧，把剧中人物内心情感淋漓尽致地表演出来。
下面我想举昆曲《思凡》这折戏中一些例子具体谈谈。
《思凡》是一折唱做并重、表演细腻的功夫戏，戏中描写了一个年仅十六岁、被父母送人空门的小尼姑，吃斋念佛枯燥寂寞的生活使她萌生逃离佛门的思想，一尊尊的佛像，有如对她说独守空门终无结果，渴望过美好、幸福生活的愿望使小尼姑下了决心，终于逃下山去了。韩先生将人物的年龄、性格、内心都把握得很准，同时又运用身段、手势、眼神等各种基本功把这折戏演得极为精彩。
在“山坡羊”这一表现小尼姑内心独白的唱段中，第一句“小尼姑年方二八”的“二”字，动作是右手拿云帚甩出，左手拿起帚尾，左手食、中指做“二”状。这个动作运腔很长，为表现手势的美和让观众看得清，韩先生的两个手指不是平面地做“二”状，而是两个手指一前一后，从各个角度看都是“二”字，其它手指为兰花指，再加上三次优美的翻腕动作，这样，一个表示数字的简单动作就成为一个美感很强，同时又有动感的艺术化造型了。
在唱到第四、五、六句中“见几个子弟们游戏在山门下，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都牵挂。”其中三个“他”字，韩先生的表演极为细腻，所用的三个眼神均不一样。第一个“他”，是用惊喜、疑问、忐忑不安的眼神表现出“那少年子弟为什么看我”的心情。第二个“他”，则是用含羞、不好意思的眼神表现小尼姑因对少年子弟有好感，忍不住也想偷看他，没想到一看时，发现对方正注视着自己，立刻显现出娇羞的神态。第三个“他”，却是用纯真、欣喜的目光表现小尼姑对少年子弟一见钟情，流露出“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的心情。
与眼神不同运用的同时，在唱“他与咱”的“咱”字时，右手慢翻腕，食指指自己的口，身子略后倾，很得意地一仰头，以这样一个独特的造型表现少女喜悦的心情。
在这几句的表演中，韩先生特别强调演员的脸要摆正，这样眼睛往前看时也是正的，而绝不能斜着脸。因为脸一斜，眼睛也随之斜了，容易产生不正派的表演。这里应当着重强调这个人物是天真、单纯的少女，牢牢把握表演的分寸，准确无误地表现出剧中人物的心情。
当唱到“见几个子弟们”时，用的是“虚”眼，说明是自己在想，眼睛走在手的前边。唱到“他把眼儿瞧着咱”的“他”时马上用“实”眼。唱到“咱共他”时眼睛马上要表现出有如真人在面前，你也想我，我也想你的真实表演。唱到“冤家”时是“冤”字刚唱出，左手食指一指台前，眼神是很“实”的，而后垂眼微笑，左手慢慢收回，从眼神、手指的细微变化表现少女的羞涩之态，把有“怨”意的“冤家”变为爱称而唱了出来。
下一句“两下里都牵挂”的“牵挂”二字的动作是两手对搓来表示惦念之意，动作上如果满手搓太生活化，韩先生是用两手中指搓，其它指仍为兰花指，两手动起来如兰花飘动，充满艺术美。
“怎能够成就了姻缘”的“姻缘”二字一唱出立刻含羞回头，内心是又高兴，又不好意思，非常难为情，为后一句作铺垫。封建社会女子是不准谈及自己终身大事的，只能由父母包办，何况已出了家的小尼姑呢。所以一旦想到又流露出来，内心应是又怕又羞。学这一句的表演时，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感到韩先生表演得这样细腻，反映了他观察生活的细致与深刻。
后一句“就死在阎王殿前”，为表现内心的无所畏惧，眼眶用力控制住，眼睛表现恨意，在表演上与前一句形成鲜明反差。
接下来“喂呀由他”一句，原来动作孤立地看并不太美，但由于韩先生以眼睛传神，用情绪带动身段，把这一动作变为有内容、有特点的好看的动作了：在唱中身子随步撤，成侧身，双手合，眼睛用半低垂“虚”眼。再—撤步成正身，双手开，眼睛略张开表现“无奈”的情绪，这句唱腔共有三次重复的动作。在唱完“只见那活人受罪，哪曾见死鬼带枷”一句后紧接再唱“喂呀由他”时，动作与前边动作相同，但方向相反，三次开合以及眼神都变化为坚强的情绪，眼神也变得坚定，这个很有特色的动作既做得自然美丽又反映了小尼姑的真实情感。
在全唱段的最后一句“火烧眉毛且顾眼下”的重复唱句时，动作是往前走，双目炯炯有神，双手分别从脸前示眉、眼，有如电影中的特写镜头，给观众以强烈的感染和感受。
“釆茶歌”唱段里“只听得钟声法号。句中，在“法号”两字及后边一个较短的拖腔时，韩先生要求跑出疾步如飞的小圆场，既可显示深厚的圆场功，又可表现佛门中准备念经诵佛前，击磐摇铃、吹号擂鼓的紧张气氛。
在数罗汉唱段“哭皇天”里，“一个儿眼倦开，朦胧地觑着我”，其中“朦胧”二字唱时，动作是右手掌在左手中指上揉，换手又是左手在右手中指上揉，都不满手揉。下一句“唯有布袋罗汉笑呵呵”的拍掌是双手大姆指藏于掌心，双手中指相拍，展示手势运用上的细微、精致，表现手势的艺术美。 ，“风吹荷叶煞”唱段里，“哪里有天下园林树木佛”一句唱得很快，要求从上场前跑半圈圆场至下场前，由于这段是流水板，在快节奏中有好几处展示圆场的功夫。唱到“下山去寻一个年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顾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这些决心冲破禁锢，勇敢追求个人幸福的唱句，韩先生更是以来回三趟难度很大、细碎均匀的下山步把小尼姑迫切逃走的心情和下山去的真实感觉从脚下展现出来，最后以一个下山后身子前倾、手扶地、脸回望的身段把全戏推向高潮。
最后，“尾声”中，“但愿生下一个小孩儿，却不道是快活煞了我”这一句代表封建社会女子憧憬美好未来的大胆想法作结束。韩先生在表演上的处理非常生动，动作是来自生活，模仿生活，用右手做抱小孩腰状，左手做托小孩臀状，真实可信，表演的引人人胜之处在于眼睛往手处一看再一笑上，使这一折戏在主人公充满幸福之感的喜悦气氛中结束。 在《思凡》一折戏里，细腻表演的例子比比皆是，我只是以一代十地举些例子。我认为《思凡》是一折作为旦角演员必修之课的剧目。学习戏的架子是容易的，但学到“神韵”，演出“份儿”来，要靠老师的传授和个人千万遍的苦练才能做到。现在戏曲教学中各种表演都有组合训练，唯有眼神运用没有一整套训练组合。如能把韩先生在《思凡》这折戏中眼神运用技巧作为训练必修课，不仅可使后辈少走弯路，而且能使表演艺术更加完整。
韩世昌先生的表演艺术纯朴、精湛，为后人留下了许多宝贵财富，希望很好地继承、研究韩派艺术，既为缅怀前辈，又能把韩先生的优秀艺术传播下去。
(李梅记录整理)
